雪男
第一章
东京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。十二月初的第一场雪，就把整座城市裹进了灰白色的寂静里。佐藤雪枝缩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，盯着玻璃门外纷纷扬扬的雪花，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转瞬即逝。她今年二十六岁，在这家便利店打了三年工，从大学生变成了社会边缘人。
门铃响了。
进来的男人带着一身寒气，黑色大衣上沾满雪粒。他径直走向关东煮的柜台，却在经过雪枝面前时停下了脚步。雪枝下意识抬头，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。那颜色浅得近乎透明，像是被阳光穿透的冰层，又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瞳孔。
“要一个萝卜，一个魔芋丝，还有——”男人顿了顿，声音低沉而缓慢，”你推荐什么？”
雪枝愣了一下。这种对话在便利店并不常见，大多数客人只会机械地点单付款。她看向关东煮的锅子，热气氤氲中萝卜在汤里轻轻浮动：”鸡蛋吧，今天的火候刚好。”
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他付钱的时候，雪枝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苍白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但指关节处有细小的伤痕，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。
“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？”男人突然问。
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分量，”三年前的冬天，你是不是在轻井泽？”
雪枝的手指僵在收银机上。轻井泽，那个她拼命想要忘记的地名。三年前的冬天，她在那里参加了一场毕业旅行，却在雪夜中走失，被搜救队找到时已经冻僵，在医院躺了整整一周。但那段记忆始终有个缺口——她记不起自己是怎么从暴雪中走出来的，只记得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，和一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男人没有回答，只是将关东煮的纸杯放在柜台上，转身推开了门。冷风灌进来的瞬间，雪枝看见他的背影在雪中变得模糊，仿佛与漫天飞雪融为一体。她低头看向柜台，纸杯下面压着一张名片，上面只印着一个名字：白川凛。
第二章
雪枝本不该再想起这个名字。但第二天，她在同样的时间看见了同样的黑色大衣。第三天也是如此。白川凛总是买一个萝卜、一个魔芋丝、一个鸡蛋，然后问她一个问题。
“你还记得雪的声音吗？”
“你听过冰层断裂的响声吗？”
“你知道雪落在皮肤上的温度吗？”
雪枝从最初的警惕，渐渐变成了某种奇怪的期待。她开始注意天气预报，在凛来的那天会提前整理好头发。这种变化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——一个二十六岁的便利店店员，竟然在期待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的提问。
“你为什么要问这些？”终于在某个雪夜，她忍不住反问。
凛站在关东煮的蒸汽后面，轮廓变得柔和：”因为我在找一个人。一个听过雪的声音、记得冰的温度的人。”他抬起眼睛，那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呈现出奇异的竖线，”三年前在轻井泽，你快冻死的时候，是谁救了你？”
雪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那个她始终想不起的夜晚，那个白色身影，那双发光的眼睛。她一直以为那是濒死时的幻觉。
“是你？”
凛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，放在柜台上。那是一片透明的冰晶，在灯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，却不会融化。雪枝触碰的瞬间，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，但紧接着是奇异的温暖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的碎片。”凛说，”三年前我把它留给了你，用来维持你的生命。现在我要收回它了。”
雪枝猛地缩回手。她不明白什么是”碎片”，但本能告诉她，如果被收回，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。凛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”放心，我不会让你死。但你需要跟我走一趟。”
“去哪里？”
“轻井泽。”凛转身看向窗外的雪，”雪祭要开始了。那是我们一族最后的仪式。”
第三章
雪枝请了长假，这在她是前所未有的。店长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，但她不在乎。她跟着凛坐上了开往轻井泽的列车，窗外是绵延不绝的白色，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雪覆盖了。
“我们一族，被称为’雪男’。”凛在车厢里开口，声音被车轮的节奏切割成碎片，”不是你们人类传说里的怪物，而是雪的精灵。我们诞生于第一场雪，消融在最后一场雨。每年冬天，我们会在雪祭上选出下一任族长，而族长需要一颗人类的心来维持形态。”
雪枝握紧了手中的热咖啡：”所以三年前你救我，是为了……”
“是为了你的心。”凛坦然承认，”那时候我快要消散了，需要一颗心脏来锚定自己的存在。我在暴雪中发现了你，濒死的人类，完美的人选。”他顿了顿，”但我没有取走它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凛转过头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：”因为你抓住了我的手。在昏迷中，你说’好冷’，然后抓住了我。从来没有人……主动触碰过雪男。”
车厢里陷入沉默。雪枝想起那个模糊的白色身影，想起那种被包裹的温暖。原来那不是濒死的幻觉，而是真实的触碰。
“那现在呢？”她问，”你为什么又要那颗碎片？”
“因为今年的雪祭不同以往。”凛的声音低沉下去，”我们的栖息地正在消失，全球变暖让冬天越来越短。族里决定，今年要选出最后的族长，带着所有族人进入永恒的冬眠。而族长需要的心脏……”他看向雪枝，”必须是曾经与雪男结下契约的人类。”
雪枝明白了。她就是那个契约者，而凛要收回碎片，是为了让她的心脏成为祭品。
“如果我不给呢？”
凛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雪枝以为他不会回答。最后他说：”那我就再找一个人。但你会死，没有碎片的维持，你的身体撑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第四章
轻井泽的雪比东京大得多。雪枝站在旅馆的窗前，看着外面几乎要将世界掩埋的白色。凛住在隔壁房间，但她知道他没有睡觉——雪男不需要睡眠，他们在夜里会化作原形，在雪中游荡。
她偷偷看过一次。深夜醒来时，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走廊，透过窗户看见庭院里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。那不再是人类的样子，而是某种由冰雪构成的生物，轮廓模糊而巨大，散发着幽蓝的光芒。它——或者是他——仰起头，似乎在感受雪花落在脸上的触感。那个姿态有种说不出的孤独。
雪枝的心抽痛了一下。她想起凛说过的话，”从来没有人主动触碰过雪男”。那是怎样的一种孤独，才会让一个简单的触碰就改变了取走心脏的决定？
第二天，凛带她去了雪祭的会场。那是隐藏在森林深处的温泉旅馆，蒸汽从雪地中升腾而起，形成奇异的景观。雪枝看见了其他的雪男——他们大多保持着人类的外形，但眼睛都是相似的琥珀色，在蒸汽中若隐若现。
“那就是契约者？”
“人类的心脏，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嘛。”
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。雪枝感到不安，但凛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后背，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，却让她奇异地平静下来。
族长是一个苍老的女性，白发如雪，眼睛却漆黑如深渊。她看着雪枝，目光中带着审视：”白川，你确定要这个人类？她的心不够强韧，承受不住仪式。”
“我可以等。”凛说。
“等？”族长笑了，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”你等了三十年才等到一个契约者，再等下去，我们都要化成水了。”她转向雪枝，”人类，我给你一个选择。把你的心脏给他，我可以让你无痛地死去。或者，你也可以拒绝，看着他因为没有心脏而在你面前消散。”
雪枝看向凛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雪枝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在紧张，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下来。
“如果我给他心脏，”她慢慢说，”他会怎么样？”
“成为族长，带领我们进入冬眠。”
“那冬眠之后呢？”
族长的笑容僵了一下：”那之后……就与我们无关了。永恒的沉睡，不需要再感受时间的流逝。”
雪枝明白了。那不是活着，那只是一场漫长的死亡。她想起那个在雪中仰头的白色身影，想起他说”从来没有人主动触碰过雪男”时的语气。那样孤独的生物，要在永恒的沉睡中独自度过无数个冬天吗？
“我拒绝。”她说。
周围一片哗然。族长的脸色沉了下来：”你确定？看着他死？”
“我不确定他能活。”雪枝直视族长的眼睛，”但我确定，我不想让他睡着。睡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？”
她转向凛，伸出手：”三年前你救了我，现在我把心给你。不是作为祭品，是借给你。你要用这颗心活下去，真正地活，感受每一个冬天，感受雪落在皮肤上的温度——这是你问过我的，记得吗？”
凛的瞳孔收缩成细线。他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，久久没有动作。雪枝没有退缩，她想起那个在便利店雪夜里出现的男人，想起他问她”你推荐什么”时的语气。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被人真正看见，不是作为便利店的收银机，而是作为佐藤雪枝。
“你疯了。”族长的声音尖锐起来，”白川，杀了她取走心脏！”
但凛没有动。他看着雪枝，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的手，突然笑了。那是雪枝第一次看见他笑，嘴角弯起的弧度让整张脸都柔和下来，像是冰雪初融。
“你果然，”他轻声说，”和三年前一样。”
他握住了雪枝的手。不是冰冷的触感，而是温热的、属于人类的温度。雪枝惊讶地睁大眼睛，看见凛的身体开始变化——白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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