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白号在寂静中航行了整整四年。
李铮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从冬眠舱里醒来。每次睁开眼睛,头顶都是同样惨白的灯光,耳边都是同样低沉的引擎嗡鸣,舷窗外都是同样无边无际的黑暗。唯一变化的,是控制面板上那串缓慢跳动的数字——距离目的地还有多少光年,还需要多少次强制苏醒进行系统检查。
他撑着舱壁坐起来,肌肉酸软得像被人拆散过。这是冬眠的后遗症,每次苏醒都需要至少三天才能完全恢复。他熟练地从旁边的储物格里摸出一管营养膏,撕开封口,面无表情地吞咽下去。草莓味的,今天运气不错。
“早上好,舰长。”中控系统艾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温柔而机械,“现在是任务第四年零七十二天,飞船状态一切正常。您需要进行例行巡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李铮把空的营养膏管子丢进回收口,赤着脚走向驾驶舱。
星白号是一艘深空移民船,载着三千名冬眠中的殖民者和足够建立一个永久定居点的物资,驶向十二光年外的一颗类地行星。那颗星球被命名为“希望”,是人类在太阳系外找到的最适合生存的星球。而李铮和他的四名船员,就是这三千人的守护者,轮流从冬眠中苏醒,确保飞船在漫长的旅途中不会偏离航向。
驾驶舱里,楚云已经在了。她是船上的首席工程师,比李铮早醒了一天,此刻正端着咖啡坐在控制台前,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发呆。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,眼下一片青黑,显然还没从冬眠的后遗症里彻底缓过来。
“有什么异常吗?”李铮走到她身边坐下。
楚云摇了摇头,目光却没有从屏幕上移开。“说不上来……就是觉得哪里不对。”她把咖啡放下,伸手在触控板上滑动了几下,调出一组波形图,“你看这个,从三天前开始,通讯阵列接收到一段极微弱的信号。我一开始以为是宇宙背景辐射,但滤掉噪声之后,这东西的规律性太强了。”
李铮凑过去看。那确实不是随机噪声,波形图上清晰地显示出一段重复的结构,每隔七分十二秒就循环一次,像一个永远在重复同一句话的声音。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“是自然现象吗?脉冲星之类的?”
“不是。我对比了所有已知天体的辐射特征,都对不上。”楚云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,“而且……我试着做了最简单的那套解码算法,就是联合国深空通讯标准里规定的那套,你猜跳出来的是什么。”
她没有等李铮回答,手指一点,一段经过解码的文字出现在屏幕上。
那是一行英文,总共只有四个单词。
“Turn back. Danger ahead.”
掉头。前方危险。
驾驶舱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。
李铮盯着那行字,后背一阵发凉。这里是距离地球将近五光年的深空,除了他们之外,方圆几光年内不应该存在任何智慧生命的痕迹。这段信号从哪里来?是谁发出的?更重要的是,它怎么知道他们的航线,又为什么要警告他们?
“会不会是……”李铮顿了一下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“某种恶作剧?或者我们的系统出了问题?”
“我花了整整一天来排除这个可能性。”楚云说,“信号源在正前方,距离我们大约零点三光年。如果它是一个广播源,那至少存在了几百年,因为信号的衰减程度显示它已经传播了相当远的距离。而如果是定向发射给我们的……那发射它的文明,至少拥有比我们先进得多的深空探测能力。”

她转过头,直视李铮的眼睛:“舰长,这件事必须让所有人知道。把另外三个人也叫醒。”
紧急唤醒程序只能在极端情况下使用,因为每一次非计划苏醒都会对冬眠者的身体造成额外负担。但眼下的情况,显然称得上极端。
六个小时后,星白号的所有五名清醒船员全部聚集在狭小的会议室里。除了李铮和楚云,还有首席生物学家方远、领航员陆思远和机械师赵北辰。三个刚被叫醒的人脸色都不太好,但当他们看到那段信号内容时,脸色变得更差了。
“按照任务规程,遇到不明来源的潜在威胁信号,我们必须立刻向地球汇报,同时改变航线规避风险。”陆思远率先开口,他的声音还带着冬眠后的沙哑,“这没什么好讨论的。”
“汇报?”赵北辰冷笑了一声,“我们现在发出的任何信号,都要将近五年才能传到地球。等他们收到再回复,又是五年。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“规程就是规程。而且信号源在我们正前方,如果继续前进,万一真有危险——”
“规程还说我们要把三千个人安全带过去呢。”方远靠在椅背上,慢悠悠地开口,“掉头?往哪儿掉头?回地球?燃料不够。改变航线?最近的备选星球在十七光年外,我们的物资撑不了那么久。这条航线是唯一的生路,你们都知道的。”
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李铮揉了揉太阳穴。他知道方远说的是事实。星白号的燃料和物资都经过了精密计算,只够支撑这条预定航线的消耗。任何大幅度的航线变更,都意味着任务失败。三千条沉睡的生命,地球那边倾尽资源打造的方舟,多少人的希望和期待,都会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信号而葬送。
可如果那个警告是真的呢?
“表决吧。”李铮最终说,“继续前进还是改变航线,五个人投票决定。”
五个人,意味着可能会出现平局。但他们都清楚,作为舰长,李铮在平局时拥有最终决定权。
楚云投了改变航线。陆思远也投了改变航线。方远和赵北辰投了继续前进。
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李铮身上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楚云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攥紧了,久到舷窗外的星光似乎都凝固了。
“继续前进。”李铮说。
楚云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舱壁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“你疯了?那是一段明确的警告!不管是谁发出的,它都意味着前方存在未知的危险!你是舰长,你要对这艘船上所有人的生命负责!”
“正因为我负责,我才必须继续前进。”李铮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,“改变航线,任务必然失败。继续前进,至少还有可能抵达希望星。我们都是签过协议的,从踏上这艘船的那一刻起,我们的命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”
楚云盯着他看了很久,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最终她什么都没说,转身离开了会议室。
之后的三天,星白号上的气氛冷到了冰点。楚云把自己关在通讯室里,试图对那段信号做更深层的分析。陆思远一遍又一遍地计算航线,试图找到一条折中的路径。方远和赵北辰照常进行设备维护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李铮每天都会去驾驶舱坐一会儿,看着正前方那片漆黑的星空。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他们。是死亡,还是别的什么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自己做出了选择,后果必须由他来承担。
第四天,楚云突然推开了李铮舱室的门。
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,嘴唇在微微发抖,手里攥着一块数据板。
“又怎么了?”李铮坐起来。
“信号……变了。”楚云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一直在监测,就在十分钟前,那段循环信号改变了。”
她把数据板递过来。屏幕上显示的波形图已经变成了一套全新的结构,比之前的复杂得多,像是在传递某种更庞大的信息。楚云跑了全套解码算法,解出来的内容让她几乎站不稳。
李铮低头看去。
那不是英文,也不是任何已知的人类语言。但星白号上搭载的翻译系统给出了一个粗略的对应译文。那段话很长,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。
“我们是先行者。我们是燃烧殆尽的光。”
“在你们之前,曾有无数文明踏上这条道路,向着星辰深处寻找新的家园。他们中的大多数,消失在了永恒的黑暗里。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,不够勇敢,而是因为这片星空本身就是一个陷阱。”
“宇宙并不空旷。它充满了我们称之为‘虚空之壁’的存在,一种超越了物质与能量范畴的屏障。它不摧毁你的飞船,不杀死你的船员,它只是……过滤。只有那些足够纯粹的文明才能通过,那些怀抱着贪婪、恐惧、自私和猜忌的,会被它撕碎,消散,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”
“我们发出这段警告,不是为了吓退你们,而是为了让你们做好准备。前方的路,考验的不是技术,是你们灵魂的总和。”
“如果你们选择继续前进,愿群星怜悯你们。”
李铮读完最后一个字,手指冰凉。
他没有把这条新信号的内容公布给所有人。他只是召集了另一次会议,把数据板上的内容投影在会议室的正中央。
“你们怎么看?”他问。
“荒诞。”方远第一个开口,“什么虚空之壁,什么灵魂的纯粹,听起来像是某种宗教布道。我们是科学家,是宇航员,不是去朝圣的信徒。”
“但如果它说的是真的呢?”陆思远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动摇,“如果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宇宙现象,确实可以甄别智慧生命的某种特质……”
“那我们就更不用怕了。”赵北辰抱着胳膊,语气里全是满不在乎,“我们这艘船上有什么?三千个自愿参加深空移民的普通人。他们不是为了发财,不是为了权力,只是为了给后代找一个更好的家园。如果真有所谓‘灵魂的纯粹’,那他们配得上通过任何考验。”
楚云始终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李铮,像是在等他说些什么。
李铮沉默了很久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继续前进。按照原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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